“名股實債”利大雷多——從一起破產衍生訴訟談起

時間:2020-03-01 來源: 作者:陳思思,孫斌 瀏覽: 打印 字號:T|T

實踐中,“名股實債”的投資模式廣受資本市場青睞:一方面,融資方既可以滿足自身的融資需求,也可以在擴大自身資本金的同時不占用其授信額度;另一方面,投資人既可以獲得放貸收益,也可以規避因自身不具備放貸資質所存在的法律風險。


但是,這種操作模式在司法實踐中引發的糾紛和問題也不容忽視,特別是在標的公司破產的情況下,為了保護眾多普通債權人的利益,法院通常會基于外觀主義原則平衡各方利益,最終認定交易雙方之間是股權投資關系而非債權關系,導致投資人的投資款最終難以收回,損失慘重。


下面一則案例是我們作為破產管理人代理的一起較為典型的破產衍生訴訟案件,希望該案能讓信托公司、證券公司以及基金公司等投資機構從中獲得一定啟發。


案情簡介


大華信托系經中國人民銀行批準的具備金融許可證的信托公司。安心地產系以房地產開發為主營業務的企業,實繳注冊資本1億元,股東為趙晨、王凱,分別持股70%、30%。


2014年4月10日,安心地產召開股東會,股東會決議向大華信托借款約1億元。2014年6月20日,大華信托與安心地產、趙晨、王凱簽訂《戰略合作協議》,協議約定:“由大華信托募集約1億元資金,用于受讓趙晨和王凱的部分股權。股權轉讓后,大華信托將持有安心地產的80%股權。大華信托應將全部股權轉讓款轉入安心地產的公司賬戶”。


2014年6月30日,大華信托與趙晨、王凱按照《戰略合作協議》的約定,分別簽訂《股權轉讓合同》,趙晨、王凱分別向大華信托轉讓60%、20%的股權,轉讓價格分別為6000萬元、2000萬元。


2014年8月20日,大華信托與安心地產、趙晨、王凱簽署《戰略合作協議之補充協議》(以下簡稱“補充協議”),《補充協議》約定:(1)大華信托以“股權投資”的形式,向安心地產提供不超過1億元信托資金,用于收購安心地產80%股權;(2)該筆融資的固定期限為1.5年、2年、2.5年;(3)安心地產應當向大華信托償還信托資金并支付信托收益、報酬等費用;(4)安心地產提供土地抵押擔保;(5)趙晨、王凱以其持有的剩余股權作為質押擔保;(5)趙晨、王凱提供連帶責任保證擔保;(6)大華信托通過向安心地產委派董事的方式對安心地產日常運營進行監控,確保對安心地產日常經營管理的知情權和重大事項的最終決策權,在趙晨、王凱和安心地產履行協議約定的前提下,大華信托不參與日常經營管理。


2014年9月10日,大華信托向安心地產的對公賬戶匯入8000萬元信托資金。2014年9月20日,大華信托分別與趙晨、王凱簽署《股權質押協議》并辦理股權質押登記;2014年9月30日,大華信托與安心地產簽署《土地使用權抵押合同》并辦理抵押登記手續。


2014年9月15日,大華信托指派錢海瑩、謝萍為安心地產董事,并形成了新的《安心地產公司章程》,新章程明確了安心地產的股東為趙晨(占股10%)、王凱(占股10%)、大華信托(占股80%),同時規定趙晨、王凱可委派董事3名,大華信托可委派董事2名,董事享有知情權、提案權、表決權和否決權等內容。2014年10月10日,安心地產據前述協議向市場監督管理局辦理工商信息變更登記。


截至2017年10月30日信托計劃到期日,安心地產僅支付了部分信托收益,并未依約清償剩余信托本金及收益。2018年3月20日,某區人民法院裁定受理安心地產破產清算糾紛案。大華信托向管理人申報債權,管理人不予認可其借款債權人地位而是認為其地位為股東。大華信托遂起訴至法院,請求判令安心地產按照《戰略合作協議》等協議約定,歸還剩余信托本金及收益、報酬等合計8500萬元,并要求對趙晨、王凱的股權以及案涉安心地產的抵押土地享有優先受償權。


一審法院最終判決駁回原告大華信托的全部訴訟請求,該一審判決目前已生效。


(注:上述案件中所涉及當事各方均為化名)


問題討論


鑒于案件涉及的法律問題的疑難、復雜性,我們組織了律師集體研討。大家一致認為,該案的爭議焦點為:大華信托向安心地產支付的8000萬元是股權投資款還是借款?


觀點碰撞


圍繞該案,本所律師進行了熱烈討論,各自發表了精彩觀點,現將主要觀點概括如下:


陳宇律師:


對于“名股實債”問題,最高院民二庭第五次會議紀要中明確確立了以意思自治為裁判原則來認定“名股實債”問題。基于這樣的裁判原則,登記為股東的投資人究竟是享有股權還是債權,取決于當事人真實的意思表示。


在司法實踐中,法院在探尋當事人真實意思表示的時候,一般會綜合以下幾個因素進行考量:第一個是投資收益與經營風險的承擔,第二個是經營管理權的安排,第三個是股權轉讓價格的合理性。


對于第一個考量因素,法院一般都會對投融資雙方約定的投資收益是否與公司經營狀況掛鉤進行判斷;如果投資收益與公司經營狀況沒有關聯,則法院一般會認定為債權投資而非股權投資。對于第二個考量因素,在“名股實債”模式下,股東是否參與標的公司的經營管理是認定投資人享有股權還是債權的依據。對于第三個考量因素,通常情況下,股權轉讓中,投資人的目的在于獲取與投資資金相匹配的股權比例,其中可能會存在一個議價的情況,但是這樣的議價一般會在一個合理的范圍之內;而在債權融資中,投資人的目的則在于獲取固定的投資收益,這種情況下可能會存在投資所獲得的股權比例與實際投資金額不匹配的情形,法院會因此作出相應評判。


孫斌律師:


對于這個案件,我認為可以從原告與被告兩方角度進行探討:


(一)代理原告大華信托


如果我是原告大華信托的律師,我會結合大華信托與安心地產簽署的一系列協議以及案涉款項的走向來證明案涉款項是借款。


首先,2014年4月10日安心地產股東會決議表明案涉8000萬元是借款;其次,補充協議也明確交易架構中包含了固定付款期限,而股權投資的回收(分紅)期限一般都不是固定的;最后,安心地產需要返還信托資金以及信托收益并且還需要提供土地和股權作為擔保增信措施,這都表明案涉8000萬元實際為借款。


另外,大華信托作為享有80%股份的控股股東僅可以委派兩名董事,而享有20%股份的小股東卻可以委派三名董事,這也可以證明大華信托的投資實際是債權類投資,實際并不實際參與公司的經營管理。此外,如果該次交易是股權轉讓,則大華信托應該向股權轉讓方即趙晨、王凱支付轉讓款,而大華信托是向安心地產賬戶直接匯入了8000萬元資金,這表明交易關系為借貸關系。


(二)代理被告安心地產


如果我作為被告安心地產的律師即破產案件中的破產管理人,那么我會指出,案涉投資行為首先是商事行為,而商事行為注重外觀主義。既然大華信托已經登記為安心地產的股東,因此就產生了對外公示效力,不能對抗外部第三人即安心地產的其他債權人。


一般而言,破產案件中債務人主要的資產就是房地產,如果案涉土地的抵押有效,大華信托就享有優先受償權,那么其他債權人就會遭受巨大損失。其實從破產管理人自身利益的角度考慮,如果認定大華信托的土地抵押有效,則管理人最終拿到的報酬將會非常低,所以通常管理人也會力爭將土地抵押認定為無效。


任視宇律師:


根據我們的檢索,對于這種名股實債的案子,現在的法官大多還是傾向于將標的款項認定為借款,但是由于本案涉及到破產企業,可能會相對比較復雜,因為涉及到其他債權人的利益。對于本案,我更傾向于認為本案雙方當事人之間的法律關系為股權轉讓關系,因為畢竟大華信托已經實際取得了安心地產的股權并且經過工商登記的備案,對外已經具備公示效力;同時該案已進入破產審理階段,如果認定為借款關系,對第三人即其他普通債權人顯然是不公平的。


此外,盡管案涉8000萬元直接匯入安心地產,但是我認為這是當事人之間形成的一種合意,構成股權轉讓方的“指示付款”。


另外,本案土地使用權抵押合同的效力也值得注意:對于公司為控股股東提供擔保,法律有相當嚴苛的規定。如果違反法律規定,則抵押合同的效力值得商榷。


蔣偉律師:


對于實踐中的“名股實債”問題一般需要考察兩個方面:第一個是考察有沒有保本條款,如果有保本條款,可能就與股東“共擔風險、共享利益”的原則有沖突;第二個是考察有沒有回購條款。


這個案件中是存在保本條款和回購條款的,那么如果法院判決股權轉讓無效從而認定為借貸關系的話,法院通常依據的是民法總則中通謀虛偽意思表示無效的規定,那么真實的意思表示如果不違反法律法規的強制性規定就是有效的。但是需要注意的是,如果法院認定為借貸關系,對于信托公司、基金公司或其他沒有放貸權的機構,這種行為都應當是被禁止的,但是行業監管機構的禁止性規定能不能理解為就是法律所規定的效力型“強制性規定”,其實有爭議,實踐中法院的判決也不一致。


陳思思律師:


確實,在破產法的視野下,一個非常重要的理念就是公平保護每一位債權人的利益。如果認定大華信托為債權人,那么其將享有法定優先權;而對于這個破產房地產企業,變現資金將多數分配給大華信托,其他沒有抵押權的普通債權人的清償率幾乎為零。所以法院在利益權衡之后,最終判決駁回了大華信托的全部訴訟請求,認定它們之間的關系是股權關系而非借貸關系。


但是,如果脫離本案,相關案件不涉及破產程序、不是基于公平保護其他普通債權人的利益的話,法院裁判的結果可能又不一樣。檢索了案例,對于“名股實債”,在司法實踐中,各地法院的裁判理念一般分為三種:


第一種是從實質角度去探索當事人的真實的法律意圖,即綜合全部的協議文件,去探索合同形式下所掩蓋的真實的目的。一般的裁判結果就是判定屬于借貸糾紛。而在借貸糾紛領域,有放貸利息上限的規定,超過借貸利息上限的投資回報就可能不會被支持。一般基層法院的法官會比較傾向于采用這種裁判理念。


第二種裁判理念就是只進行形式判斷,即法官僅僅是根據表面上的協議安排和文字內容去判斷,把那些合同都按照無名合同去審理并充分尊重當事人的意思自治。這種裁判理念比較容易被投資人或者商人所接受,但是這種裁判理念常常會受到一些攻擊甚至會被一些法官認為不負責任,因為它們是完全的形式主義,沒有進行實質審查。


第三種裁判理念就是一種折中主義,即需要進行必要的審查。在這種名股實債的安排下,如果投資資金并非來自于國有企業或者不是法律明令禁止的不能通過放貸的形式進行流轉的資金,那么法院還是判斷它作為一個借貸關系;但是如果這個資金來源來自于國企或者是說不能通過這種借貸形式流轉的話,那么法院會認為它們是以合法形式掩蓋一個非法目的,從而否定這個協議的效力。


另外,我認為本案并不存在向控股股東提供抵押擔保的效力問題。因為如果法院認定案涉款項為借款,那么土地抵押有效,大華信托根本就不是股東;反之,如果法院認定大華信托為股東,案涉款項即為股權投資款,那么土地抵押就失去了其擔保的主債權;主債權不存在,抵押擔保就無效,也就根本不存在為控股股東提供擔保的問題。


在此次案件分享研討會中,本所與會的其他十幾位律師也逐一闡述了各自的觀點,大家深入探討,均表明該案對律所將來為客戶提供“名股實債”相關非訴法律服務具有極其重要的引導和警示意義。


裁判觀點


一審法院最終采納了破產管理人的觀點,認為案涉8000萬元性質為股權投資款,判決駁回了原告大華信托的全部訴訟請求。現將該案審理法官主要裁判理由整理概括如下:


法院認為,該案不是普通的借款合同糾紛或股權轉讓糾紛,而是安心地產破產清算案中的衍生訴訟,該案的處理結果涉及安心地產破產清算案中所有債權人的利益,應適用公司的外觀主義原則:即安心地產所有債權人(相對于本案雙方當事人而言)實際均系第三人,對安心地產公司的股東名冊記載、管理機關登記所公示的內容有合理的信賴依據。


而安心地產的《股東會決議》僅代表安心地產在簽訂《戰略合作協議》、《股權轉讓協議》等協議之前具有向大華信托借款的單方面意向,但是最終雙方未曾達成借款協議,而是大華信托受讓了趙晨、王凱持有的安心地產股權,與趙晨、王凱之間發生了股權轉讓的事實。前述協議代表了締約各方最終形成的合意,無任何證據可以證明該合意之后發生過變更,更何況股東會決議形成在先,戰略合作協議等簽署在后,最終的合意應以最后簽署的協議約定為準,而不應以簽署之前的磋商為依據。


大華信托作為一個有資質的信托投資機構,應對此所產生的法律后果有清晰的認識,故大華信托提出的“名股實債”等主張與案件事實并不相符,其要求在破產程序中獲得債權人資格并行使相關優先權利并無現行法上的依據,故對其主張依法不予采納。


結語


“名股實債”投資模式在為資本市場相關投資機構帶來可觀投資回報的同時也潛藏巨大風險。在實際操作時,應完善相關交易協議、明確退出機制,以求在發生突發狀況或者特殊情況時,能夠安全退出,實現投資目的。